先是睫毛根湿了,黑色的眼睫毛突然颜色变深,整排被涌出来的泪珠打湿。然后从瞳孔的正下方流下来,因为太重,来不及流到下巴就掉在了胸口上。杰哥,哭了?薛业顿时全身揪紧,杰哥受伤都没哭过,为了自己哭了。自己怎么哭的,祝杰毫无知觉,他不知道命运到底出了什么问题,要把薛业这辈子的苦难集中在他人生中的前18年。如果当时自己勇敢地叫住薛业,薛业不会孤零零等在一中的门前被陶文昌他们捡走,如果自己当时有朋友,他可以找陶文昌,找张钊,甚至找苏晓原去联系薛业,告诉他不要不接陌生的号码,那就是我。如果自己有家庭的观念,或许早已察觉出薛业的异样。晚了,都晚了。祝杰抱住薛业,不敢再细想。命运面前,没有谁是侥幸的。“没事了。”他抱着薛业,越抱越紧,手从薛业的喉结滑到脸上,盖住他疲惫的眼睛,“小业,以后没事了。”薛业动了下眉头,眼前是一片黑暗和掌心的温度。但他在这片黑暗里有一个声音可寻,跟着这个冷漠的声音走到现在。冥府之路,刚闻起来的时候像一块裹尸布,死阴幽暗无人生还,但后调却截然翻转,用勃勃的生机迸发出明艳的花。“杰哥,我困了。”薛业沙沙地说,“好累啊,我熬不住了。”“困了就睡,不用熬了。”祝杰扶着他躺下,两个人盖上被子遮过头顶。薛业迷蒙地点头,最近强撑的日子太多,身体一下撑不住了。他的脖子开始发红,喉结痒痒起来,但在垮掉的意志力面前微不足道,只想熟睡。“杰哥,春节快乐,我没想瞒着你。”“嗯。”祝杰闻着他的头发,“春节快乐。”“杰哥,你说我还有家吗?”“有家。”“那就行,你说有就有,我信你……杰哥,你怎么也回来了啊?”薛业趁最后的清醒追问,“祝墨呢?”“她到家了。”祝杰的手指找到他受过伤的腰椎,“睡觉,明天再说。”薛业知道自己醉了,摇头晃脑非常可笑:“谢谢杰哥,杰哥我真的喜欢你,特别,特别喜欢你。”祝杰只点了点头,等他睡着,自己毫无困意,一直清醒着。这是薛业初一薛业在被窝里被憋醒的时候天好像已经亮了,被褥的缝隙间有光进来。他做了一个梦,是高一寒假前,校队轮流清理被雪覆盖的跑道,周五轮到他了。杰哥在后面拖着一个巨大的网兜,装满训练用的篮球。实在太冷了,自己偷懒躲进器材室里烤暖气,杰哥摆了一张生气的脸跟进来,让自己教他手语。然后怎么就瞬间变成了夏天,他们在叶师傅炒面馆里吃干煸扁豆面,杰哥学手语很慢,没有这方面的天赋,自己掰着他的手指头一点点修正。杰哥问,为什么手语的语序会像英文?自己说,因为我是和我妈学的,是听障人士用的自然手语,许多手语习惯也是我妈教的。相当于咱俩用同一种方言。再然后,自己像镜面,重复地、慢速地纠正杰哥的每个手势。还教杰哥打“我喜欢你”,结果被摁在座位上一通挠痒痒,笑得死去活来。现在薛业睡醒了,他想稍稍动一下又被压回去,被抱得好紧。一个滚烫的怀抱。祝杰做了一个梦,梦见大学军训时自己到处借手机,换了好几部给薛业打电话,永远不接。高一军训时每晚都会下暴雨,大一军训刚好反过来,是连日的暴晒,一个格外热的暑假。无休无止的蝉鸣和稍息立正让他心烦,他捏着别人的手机,想给薛业发个短信,让薛业接电话。但是最后没有发,他太自信了。因为薛业接连不断的好感,在三年时间里给得太满。他像一片沙地,普通的示好和温暖就像一滴雨,薛业用高密度的情感输出,为他搬来了一片汪洋。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失去薛业,会有一天找不到他,会分开。只要开学,见面解释清楚就可以了。他幼稚地认为自己和薛业的关系还会和高中一样,不点明、不道破,继续做连体婴。然后祝杰醒了,他顺着这个梦开始回忆,军训后自己急切等待开学,才知道薛业转系,急切地等他来报到,却只敢在他宿舍楼下等着,假装餐厅偶遇。急切地问他为什么转系,听他说不想练了,又马上让他闭嘴。“睡够了么?”祝杰问,双眼熬得通红,抱住薛业的腰。“睡够了。杰哥,昨天是除夕,今天是大年初一,春节快乐。”薛业摸了摸脸,才发觉自己没穿衣服。上半身全是红疹,一块一块连成好几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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